太陽|【夜讀】一個季節的距離|金玉仙
立秋之后 , 太陽還癡戀著大地 , 晚了也不肯睡 , 睡了也要點亮滿天星光 。 疲倦的是蛙 , 之后是荷葉 , 連同一池清水 。 新雨落入池中 , 薄風抿著嘴笑 , 季節在若無其事中變換 , 人在季節里越走越深 。 我在初秋的路口 , 看迎風搖曳的格桑花 , 紅的白的紫的 , 朵朵天真 。 父母已行至深秋 , 濃霧和露珠浸濕著他們的關節 。 風濕疼痛 , 讓我與他們的距離 , 隔著的不僅僅是一個季節 。
起初是隔著一擔水 。 扁擔和肩膀對抗 , 扁擔是一只將滿未滿的弓 , 肩膀更硬一點 , 不然扁擔怎甘心在父母肩膀上隨步伐顫顫悠悠地起伏?水在桶里漣漪不斷 , 但絕舍不得外撒一滴 , 土地旱得冒火 , 只有懷揣著玉米種的小土塘可以暢飲 , 一擔水澆三十塘 , 一墑有三百塘 , 一畝有三千墑 , 我們家有三十畝地 。 父母像勤勤懇懇的公婆 , 盡心竭力地挑水侍奉著有孕的媳婦 , 絡繹在土地與水窖之間 , 直到把云挑來 , 把太陽挑走 , 下一場酣暢淋漓的雨 。 我在地梗邊拔兔兒苗 , 那是還沒長出藤蔓的牽牛花 , 也拔雞腸子草、白馬刺、青蒿……這些不怕旱的野豬草 , 喂飽了二三月間毫無油水的豬 。 一擔水有多重?孩童時瘦弱的我稱不起來 。
后來隔著一頭牛 。 耕地的時候 , 牛才是父親最好的搭檔 , 它能聽懂父親的口令 , 嘚嘚扯扯 , 左左右右 , 哇哇就是停下 。 像一條船游過海中央 , 犁鏵翻過土地的肚皮;海面波光粼粼 , 灑滿了亮閃閃的銀子 , 土地被撓好了癢癢 , 散發著舒適的光澤 。 母親跟在后面點種 , 肩上挎著包袱 , 像伏爾加河上的纖夫 , 一步一點種 , 步步均勻 。 其實 , 沒有人比父親更愛惜家里的牛 。 立冬那天牛過年 , 和除夕時人過年一樣 , 心安理得的閑一天 。 牛的年過一天 , 人的年過三天 。 初六套牛車儀式 , 父親給牛磕頭 , 敬酒敬茶獻飯 , 為牛燃放鞭炮 。 之后360天 , 風里雨里 , 牛在的地方他都在 , 一起出力一起養家 。 耕索 , 犁鏵 , 牛 , 成了父親一輩子丟不掉的牽絆 。
父親這輩子最想要的 , 可能是一張干凈的辦公桌 。 而他一輩子的辦公場所 , 是在土地上 。 母親這輩子最想要的 , 可能是兒子 。 可她能依賴的 , 只有三個女兒 。 我們都是趕路人 , 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路 , 父母子女 , 都是世間的過客 , 走在自己的路上 , 各自努力 , 距離 , 不只一條路那么寬 。書桌 , 是童年記憶里最顯眼的家具 。 光潔寬大的臺面上空氣飽滿 , 三只抽屜里塞滿了孩童的好奇心 , 一把椅子遲遲等不來主人的青睞 。 想必結婚時的父母也是幼稚 , 沒想過置辦家具最重要的是要實用 , 一張書桌 , 大概就是為了滿足父親想當一名知識分子的愿望 。
母親愛首飾 , 頭發上別有珠花的卡別 , 耳朵上戴有金色長飄帶的耳鏈 , 脖子上戴亮晶晶的珠鏈 , 手指上戴著金色的戒指 , 若其中一件掉了 , 會立即補上 , 大概十來元一件 。 是的 , 真不真無所謂 , 但擁有很重要 , 可能她就喜歡那種環佩叮當的感覺吧 。 女人愛自己的方式千百種 , 然而!迂腐如我 , 還固執地認為首飾是男人對女人愛的表達 , 不送不戴!
老去 , 應該是從關節疼痛開始 。 以為只要貼些膏藥就好 , 實際上尋遍中醫西醫 , 能緩解已然甚好 。 就像季節到來時 , 我們既妨礙不了一朵花開 , 也阻止不了一片葉落 。
我和父母確實只隔著一個季節 。 他們正青春的時候有的我 , 像呵護土里的一棵小玉米苗苗 , 抱著有的沒的希望往前走 , 走著走著就把我送出了小村外 , 送著送著我就差不多成了客人 。 留下的 , 是一屋子的老舊 , 是無言的土地 , 是季季都在種植的希望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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